贴在cyclone的年终总结

发信人: xxxxxx (比天空还要远), 信区: Cyclone
标  题: 滚动的猪年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at Dec 29 18:35:33 2007), 站内

这一年,如果我在北京,如果没下雨,周末肯定会去爬一次山,也有一天公路一天山地的时候。

年初跟着最亲近的一些人在香山雪地越野,上山下山技术都有显著进步,当时为了黄山赛而努力提高技术,而然香山却不是一个能够锻炼体能的地方。

于是四月去了黄山,第一次自己外出比赛,难度完全超过想象,被很多比赛以外的因素困扰,住宿无法落实,水土不服,心情郁结,全无食欲,赛前还有机械故障,虽然被trek和sram的技师调校,但还是埋下隐患。第二天的比赛果然惨败,一出发就被ltt甩掉,最后因为机械故障退赛。即便没有故障最好也只能是第三,甚至输给最后第二的clarie毛可兰,这个从前爬坡总是比我差很多的美国人。比赛当天立即改签机票深夜赶回北京。好在某人来接,给我很多慰藉,一下子什么都释怀了。

接下来天气愈发暖和,开始专心公路。说来十分惭愧,不要说去年10小时的300km,今年甚至250都没跑过,200出头就开始崩溃。五一和一群人绕了半个白河,午餐的饕餮毁掉骑行节奏,最后回兴寿的引水渠完全是被某人拖回去的,想想去年也是在同一条路上被同一个人拖回去,这段路已经成为我的一处疤痕。不过引水渠之前吃到了今年第一个也是最甜的一个西瓜,两个人在路面一阵风卷残云,惬意油然而生。

夏天赛事慢慢频繁,xrf各站联赛,shimano北京站和沈阳站,金港夏夜狂飙,我喜欢和高手同场竞技的刺激,也被TCR一帮高手绕圈时拉得眼冒金星。今年的金港我已经难以跟上A组TCR几元大将的小镇营了,完全是平时缺乏高速耐力训练的结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样的结果很正常。

夏天下班后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刷山。每周两三次,在骄阳慢慢褪去的五点半出门,四十分钟后和走山的人们一块儿从海二出发慢慢爬上鬼笑,对着夕阳发呆,默默想一些不知所以的事情,几年之间陆陆续续的零碎片段。第一次把刷山的时间提高到30min以内,但是距某人的27min还是差很多,想来要追上只能是妄想。回城路在固定的小铺子买一瓶可乐。老板慢慢和我熟识,每次都要寒暄半天,称赞我勤劳。他不知道,这其实只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和吃饭睡觉一样。

秋季接二连三输了几场比赛。八达岭滑雪场两次完败,ltt都奇怪我怎么状态这么差。甚至年末的单车工作室爬山赛,郑汝芳,这个昔日的全国冠军似乎又恢复的当年的神勇,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应该在为某项户外赛事积极备战,而忙于学车的我自然无法匹敌。

在比赛随着寒冷的冬季而慢慢蛰伏以后,我重新回到年初的状态,在香山小路慢慢磨练技术。然而琐事缠身,包括家人的病情都令我神伤不已,练车也愈发乏力。不过好在得到杨柳同学的指点,我第一次毫无停顿的从山脊下到水库,第一次信心满满的下了后山到水库的碎石灌木丛小路。就算没有护具,对这些路段我也不再畏惧了。

明年我会有更好的器材,全碳架的公路和山地,不过那些并不能给我带来更多乐趣。可能随着未可知的工作变动,比赛将不再占据我大部分休闲时光,不过,无乱如何,我还是会在山路上享受那些汗水挥洒的瞬间,那些不断突破和挑战带来的喜悦。

冬季XC装备指南

为cyclone写的命题作文,好像也没啥信息,愣是码了这么多字,admire俺自己!

(不谈公路。冬天实在不太适合公路,路面结冰爬坡危险,而且下山因为速度太快更容易失温。我一直向往能坐后援车下山,暂时还没实现的条件。)

冬天很多人就挂车猫起来了,来年春天复出。不仅仅是整个冬天的时间浪费掉,而且来年再骑需要很长一段的恢复期,并不划算。

北京冬季漫长,从11月初到来年3月下旬,漫漫严冬对cycling的确是很大的障碍,想出去动弹时总是对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望洋兴叹,害怕室外寒冷难以忍受。其实,在合理的时间和适当的装备的保证下,冬季的骑行并不算太困难。

首先请选择好出行时间,应该在8点以后至下午4点以前。早晚寒气逼人,这段时间气温慢慢回升较适宜户外运动。其次是最好在无风有阳光的天气,午后沐浴在阳光里欣赏西山晴雪是件惬意的事,尤其是在经过辛苦的爬升之后。拜北京干燥的大陆性气候所赐,这样的天气并不算稀罕。

好吧,现在切入正题,开始谈装备。基本结构是这样的:

上身:内衣+长袖骑行服+风衣

内衣:排汗内衣or短袖骑行服(可以考虑要不要加袖套)

购买场所:各大户外店

长袖骑行服:根据气温选择薄厚。不太冷的时候可以穿带薄绒的骑行服,decathlon或者淘宝上都有,价格150-250之间,更冷的时候穿厚绒的骑行服(比如俺现在的UCC长袖),或者用更常见的抓绒代替。因为爬坡时穿在身上,绒别太厚,且最好选择开衫以便散热。

外套:薄或厚的风衣,这个是为下山预备的,不太冷的时候可以选择薄膜型的风雨衣(捷酷有款130的,据说还成)。我曾经买过nike的GTX风衣送人,也是薄款,非常轻便,不过价格也非常可爱。气温更低时可以用正常的冲锋衣代替,就是背起来比较麻烦,我从不穿。去年冬天穿的是平时上班也可以穿的一款普通防风衣,当然很不专业,就是图他相对轻,n年前打折不过100多的东西。今年添置了捷酷的防风外套,正常折扣价是300出头,款式效果都不错。decathlon还有防风mj也很实用,200不到。

薄厚抓绒和薄厚风衣应该根据天气合理搭配,保证下山能保暖不透风。

下身:薄、厚骑行裤+防风外裤,根据天气搭配

单品都可以在淘宝找到。从前冬天都是1条骑行裤,根据气温选穿不同厚薄的,但下山时透风还是冷。今年在淘宝掏到一条sobike防风骑行裤,200不到,前面防风后面透气,居然正好是俺的尺寸,12月里面穿短骑行裤+腿套配这条,上下山都热,最冷的时候里面换成薄绒长骑行裤,整个冬天应该没问题了。

帽子+头巾+手套+鞋套,极其重要的配件

帽子用抓绒的,带盔时可以用护耳或者头巾先罩住耳朵或者整个脑袋,更冷时脸上也可以蒙上头巾,trek200左右的长指轻薄又防风,或者也可以在普通骑行手套外面加一副抓绒,肯定更暖和。没有鞋套的话多穿双袜子,事实上我穿上鞋套还是冷,可能没有找到好的鞋套。如果没上自锁问题会简单些,登山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低帮的轻便些更好。

这些都是在春节期间最冷的情况下的配置,应该可以保证你整个冬天没有后顾之忧了。

冬天骑车千万记得要背包,上山前把外套和配件都塞进包里,呼呼冒汗时不会闷热难受不会让内衣湿透,下山前再一一穿上,并趁着身体还热时出发。这些都是简单的道理,但却是让你有一次愉快骑行的保障。

日照最短的周末

周六天气并不算好,阴天,雾霭浓郁,城市上空尾气积攒难以消散。香山上人迹稀疏,稍远处如同大光圈的焦外色散一般模糊不清,爆竹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隐约有过年的感觉,其实这天只是冬至。

刚到小路石板台阶处就遇到正在气喘吁吁休息的杨柳同学,我们都迟到了,所以都在尽力往上赶,只是他在前方一点点。路上还有一些推车而上的新人,只好默默从他们身边经过,不好意思打招呼,期间经过班头儿,很高兴一伙人里还有认识的。

我的XC技巧提高课程从遇到杨柳后正式开始,伊向我演示了如何蹬踏让前轮搭上高坎,如何在蹬踏失效之后用平推的动作让后轮经过大石头,如何选择合适的路线经过一些碎石坡。不过因为近一个月未骑车的缘故,体力松懈,很多地方仍然需要下来推车,上山变得冗长而乏味。

快活林休息时拣到从海二茶棚过来的小培和吞拿鱼小朋友,于是带上两个高中生一块儿开始了XC之旅。看杨柳从山脊之前的乱石陡坡下来,然后跟着下水库小路。虽然Z字弯仍然不能一气呵成,不过后面的部分倒是第一次不打磕巴完成了,有小小的得意。

陪着几个小朋友在水库厚厚的冰面耍了一小会儿,杨柳同学冰面骑车摔跤一次,而后听见沉闷的冰裂声从地下传来,既而显现到表层,安全起见,放弃玩耍,继续后山灌木丛小路XC。很诧异今天对这条颇陡的碎石路没多少恐惧,虽然上次还崴了脚,今天却是相当期待,紧遵杨柳同学教导的“要控制好速度、尽量让两轮贴地”的原则慢慢下,虽然速度并不比以往快多少,但心理上的安定是前所未有的,期间因为小培挡路无法停下倒地一回,两跟手指撞树干一回,下来以后被杨柳同学称赞已经很快了,伊必然深愔教育心理之道。倒是伊再次在后碟片高温后完全失效的情况下仅靠前刹下山,我一边听他抱怨一边直冒冷汗。

从水库半爬半推回快到活林,练习平推上台阶技术,练习前后轮过坎技术,随后下山,在杨柳同学的带领下不断创造了很多个第一次,例如第一次在快活林乱石坡可以控制好速度选择合理路线安全下来等等。伊把自己n分钟可以搞定的路线花了2n-3n的时间完成,俨然一个新时代的靠谱好青年!

天黑回到家才发现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是如此疲惫,坐在床上除了看电视再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的力气,但是,第二天,还是响应了三脚猫couple的号召去石经龙滑雪。

滑雪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时尚运动,而我上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事这项时尚活动还得追溯到6年前,尚未成为一个运动青年时,而京城刚刚有了第一个雪场,滑雪对大众而言还是陌生而新奇的事物。然而整个过程完全失败,残存的记忆表明我在几个小时内不过是在二三百米的范围内和乌泱泱一群人走来走去摔来摔去,落得最后脚底抽筋肌肉酸痛的结局。这次不成功的经历完全磨灭了我对这项运动天生而来的向往,一别就是六年!

周日一行8人去的还是石经龙——这个唯一接触过的雪场,不过见识到一些新鲜事务,例如拖牵(lift),初级道还虽然有点别扭但总是安全过渡,到了中级道过坎时愣是被甩下一回,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觉得羞愧难当。在初级道从零学起,三脚猫充当临时教导员,结果一上去就是噼里啪啦的两跤,也无法运用正确的侧摔姿势,结果第二次摔得差点掉眼泪,在雪地里站了十分钟动弹不得。好在慢慢掌握要领知道什么是犁式了,随即转战中级道。

后面的过程无非就是在摔也不摔、慢与快之间挣扎。在中级道上练习大回转,偶尔几次能够刚刚好停在拖牵入口,其他时候或者冲到边上的防护网里,或者难以控制速度如落石般飞速冲到底下的空场被称为“杀手”。犁式的要领并不复杂,但动作如何能自如到位总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好在体力尚可,一遍遍跟身体较劲儿练习,一天也支撑下来了,途中经历抽筋一次,慢慢忍受挨过。结束以前回到初级道,有如从钢丝绳上回到地面,轻松怯意的滑下来。

起头的第二跤磕着了骨头,直到今天还是疼,不爽。

周六虽然没有饺子但有鲶鱼锅和涮肉代替,周日在近一小时的迷路之后又来了一回柳沟豆腐宴,两天都是肚皮滚滚圆,完全无视白天辛苦运动的消耗成果,长胖是在所难免的了。


huchen <huchen@m165.com>

a place near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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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中和家人同行,车停在妇产医院的门口,我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没有进去;仲夏,一个天色还算明朗的傍晚,在协和东区的老病房,与兄长们合力把尚在手术昏迷状态的老人完成推车到病床的一蹴而就,骨瘦如柴而冷冰冰的脚踝让我心里阵阵恐慌;这年尚未挨过,转眼来到冬天,回到故乡,日日辗转在耳熟能详的老医院和家的两点一线,一个抽象的代名词和一些寒暄而过的画面转而成为一部货真价实的连续剧,进入角色前来不及迟疑蹙眉,导演喊了camera,胶片开始记录,我用有些急促慌张的呼吸声代替往日理性而冰冷的旁白,你看到了沉闷压抑的情节,但都是真的。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很乐观,相信现代医学的高明精准和摸在手上真实确凿的统计数据。签字之前年轻的实习研究生把细节要害历历尽述,我把一些陌生的专有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肾蒂、下腔静脉、远端转移,对面那些听上去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我告诉她那只是例行公事的宣讲不必太过挂怀。回到病房,爸爸问为什么这么久,我不以为然的解释因为旁边有人大声喧哗沟通很耗时,而且,医生们总是要尽量显摆他们专业知识的渊博,好让我们敬仰并言听计从(当然,也的确是绛紫的)。

于是,转过来这个崭新的工作日,我第一次意识到还有比上班更漫长的休假日。

早晨阳光很好,冷空气被隔绝在窗外,隔壁床80岁的老爷爷吃过早饭后精神矍铄,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她四十岁的小女儿去上班前祝我们好运,我微笑着点头,并在内心充满未知数。陌生人的问候和祝福总是那么毫无迟疑和吝啬,而在熟识的朋面前却迟疑和局促,虽然后者可能更为具体,却也更难被脱口而出。相对bbs、msn或者手机短信构筑起来的网络时代的脉脉温情,有时候我真的更愿意看到藏在0和1后面那双温暖的手以及诚挚的目光。

推车进入电梯,所有人都被挡在门外。之后的时光仿佛停滞,我们开始无所事事和无所依靠。空荡房间和漂浮的灰尘,柜子上隔日的鲜花略带倦色,围在旁边的苹果香蕉尽是沉寂。外面的工地新的住院大楼正在从基底慢慢生长起来,衣衫单薄的建筑工人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手头工作,钢筋和木板,被搬运和切割,架设在合适的位置,成为大楼的躯体,一具健康和充满希望的躯体。

当太阳走到城市的另一边行将远去时,同样的推床终于被送了回来,同样的人和衣服,植物颜色的垫子和被单。回到床上,盖上白色被子,一切就好像倒带一般回复先头的样子。但我知道这只是幻觉:他不再能行动自如,需要被人们直挺挺的抬回去;他偶尔睁开的眼睛满是迟滞和劳累,不再能给我一贯笃定的微笑;他的下身有管子被接出来,红色的血液黄色的尿液被盛在里面;而手上,从插进静脉纤细锐利的针管里,一些冰冷的液体被缓缓注入,一寸寸占领他没有温度的身体。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缺失经验的关上灯,想给他一个平静安稳的夜,然而针管的脱落却让他整个手掌被湿漉漉粘渍渍的血液浸没,沾湿一片褥子,嘀嗒砸落地面。这个错误、我的内疚和他呆呆看我的眼神,虽然那只是出于麻药过后的乏力,我仍然难以原谅自己,在护士的所有处理结束后,推门出来,在安静的走廊踱步、失神、啜泣,重复这里每一天每个人都可能亲历的行为,感到瞬间的崩溃和难以自持。曾记为了看电影、k歌、大洋彼岸的email而熬夜等待黎明,这一次,终于是为了最爱我的人。破晓以前,他身边,从每一次双眼微合的小憩里回过神,掀开被子一隅偷窥手臂、看看输尿袋、他的嘴唇,那些时候真的希望我们能互换,一如很多年前。

离开的时候又一天的忙碌已经开始。新修的如同shopping mall一般的门诊楼,在玻璃顶棚笼罩下大厅明亮宽敞。我站在滚滚而下的扶梯,看到忙碌的人流在每一处涌动。有人陪伴或者独自一人的,缓步向前或者一路小跑的,在收费处、候诊区、各个检查室门口,看不清面目表情。一位表情木纳的中年妇女正从2楼迎面而上,她手中的塑料袋里有一个浅色保温瓶,而她的身后,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神采奕奕的相互调笑。这个满是天使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渴望被拯救,渴望摆脱病魔甚至死神的纠缠回到天堂一般的人间,期待着再一次和至亲团聚,享受忽然间变得来之不易的简单的小幸福。而另一些,当他们被推向地下一层永远不能回来后,是不是被长着翅膀的天神托去真正的天堂了呢?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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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新开的z字头是晚上八点半发车,完全不会对五点的下班构成危险,早上八点到,比从前快了一小时or little more。在簇新的地下通道迂回,我拖着很小一个手提箱背着硕大的包,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外套,打车时司机师傅很肯定的说:你是学生吧。隔着粗糙的车窗,路两边的高高低低的楼房和红底白字的招牌,带了黯色叶子的梧桐树,穿了棉服或仅仅是单薄衣裳的行人。12月的第一天,算是冬季了吗?

放下行李,回到只有一个人迎接我的大客厅,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布满红褐的纹路,还和从前一样,体温被迅速带走,从微微拉开的窗户里被过堂风吹走,要穿比室外更多的衣服才能维持掌心的温度,甚至这根本就是个奢望。我紧紧握住一只热水杯,但是所有的暖意还是坚持不了十分钟。是了,我在冬天。

妈妈煮了热腾腾的汤粉,菜叶过了油,用了先头煮好的肉汤,我把碗里的吃光里了,锅里的盛完了。

然后,我的工作开始了。

关于哥哥–ZZ

发信人: Iamsorrymm (爱生活爱先生), 信区: LeslieCheung
标  题:  当我再次看到你————中秋致Leslie
发信站: 水木社区 (Tue Sep 25 16:58:56 2007), 站内
                   当我再次看到你,在古老的梦里
                   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当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
                   起阵阵烟波你往哪儿去
                                                  田震《千秋家国梦》

初识Leslie是由于《霸王别姬》,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他的定位是电影演员。不是没听说张谭争霸,但也如过耳云烟转瞬即忘,好像此张非彼张似的。我从来没想过许多人是通过听歌,通过另外一种艺术形式认识他喜爱他,这差异着实有趣。

第一次看《霸王》,印象震撼且模糊,我被浑然的悲怆笼罩,无暇理会细节。第二次看《霸王》,我与现在的男朋友相识不久,在他宿舍里心不在焉地只看到一半。我羞于同陌生人、半陌生人、熟悉的人————一切人在非电影院的私密场合,同看一部优秀的电影,因为优秀的电影常令我悲伤,我羞于把这种缠绵的难堪感情暴露给人,所以只能逃避。

第三次终于在深更半夜独看《霸王》,看电影真的是需要勇气的。我早知Leslie在里面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会好成这样。我哭成个泪人,同寝的美眉们翌日早起说我夜里的声音犹如女鬼。关于《霸王》的评论,我觉得最搞笑的莫过于说Leslie是“本色表演”。让一个乡村女教师按生活的原样演乡村女教师或许可称之为本色表演,我实在不知道让一个受英式教育的、娱乐圈里的香港男星,来演旧社会的、戏曲界的名伶,这又该是怎么个本色法。蝶衣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把那个由表演构架起来的艺术世界看做是绝对的真实,而有血有肉的现实世界,在他眼里反倒是虚假。前一个世界经过感性的衍发和理性的抽绎,自然比后一个世界更美丽,更完整,更深情绵邈更回肠荡气,更符合我们灵魂的要求,所以蝶衣的这种选择虽然在常人眼里是“疯魔”,却自有他的纯粹与高贵,这才是蝶衣的核心所在。人们似乎对蝶衣的同性之爱更有窥探的热情,这是买椟还珠。

从同性之爱的表现角度,Leslie从他跟唐生的感情中所能汲取到的表演原材料,跟我们从我们的异性恋爱关系中汲取到的表演原材料,本质是一样的,因为说到底感情就是感情,它是一种精神性的,跨越肉体躯壳的存在,是一种奉献与追寻的冲动,它的芯子是千年不变的痛切与诚朴,不会因为它的对象是同性或异性,发生本质的改变。我是个拥有不算太浅薄的恋爱经验的人,可让我去表演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我一定会演砸,就像是普通人写出的情诗,不可谓原材料不丰富原动力不充足,但就是远远算不上好的作品。因为有了原材料只是第一步,之后的路可还长着呢。让材料变为成品,让模糊变为确定,让小中见大让一中见多,让独特成为普遍可传达,又让普遍可传达不失独特之韵,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总之,这远远不是一个仅凭感性仅凭“本色”就能驾驭的工作。这长达数月的磨来炼去,日日对着镜头,日日在加工那点原材料,不断地经受他人修正与自我修正,要是没有理性的分析与超越,再真切的原质感情也会被迅速耗散殆尽。所以我后来看到的灰姐姐说起《霸王》的花絮,赞扬Leslie入戏快,出戏也快,前一秒还仰着脸做绝望状,后一秒已经开始耍宝“师哥慢走”,这个情形是既可爱又顺理成章。

蝶衣不是张国荣。这个人物是被他硬生生演出来的,他真是太优秀了。

后来我看了《阿飞正传》和《春光乍泄》。郑重声明我非常欣赏《春光》起始处的性爱场面,这个场面完美符合王安忆对于性爱表述方式的要求————为性而性,而作为王安忆的粉丝,我对此欣然赞同。我不怎么看电影,而在小说里我已经看够了王安忆批评过的虚伪流风,即遮遮掩掩,让性成为工具成为手段,来承担某种社会观念的表达,从而造成一个滑稽的场面:一方面引诱读者肆无忌惮地意淫,另一方面方便评论家以道貌岸然的姿态分析,即把那个早已“主题先行”的社会观念阐发出来完事。当然,这种写法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若能把某种观念说清楚了,也算有点成绩。可是被反复利用不得脱身的“性”本身是很委屈的————我第一次强烈意识到性题材自我呼吸自我表达的缺失,是源于看史铁生的《务虚笔记》,那时的我比现在幼稚,谁跟我提性,我肯定要掩面而走的。在此之前我看过史的《我与地坛》,他在我心中是个最最纯洁和高贵的作家,而眼下,我竟然看到这个最最纯洁和高贵的人在长篇大论地写性,写令我目瞪口呆的男女对话“‘我欲壑难填怎么办?’‘我万死不辞。’”更要命的是,他写得那么美,那么好,就如《我与地坛》的结尾,那已经不仅仅是小说,那同时是深刻的哲学与美丽的诗歌,这令我忽然明白另一种羞耻:为本不该羞耻的东西而羞耻,那才叫羞耻。后来我接触到王安忆《岗上的世纪》,我以为,她写得比史铁生还要好。史是刻意的弘扬,是昂然的风貌,而王的笔下,性就如秋季的果实,成熟丰饶,还如山间的流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那真是很美的,而Leslie和Tony则用他们的形体给这种自然之美做了最佳的注解。我在寂寞的夜里定定地看他们搂抱,喘息,心中充满安静的感动:感谢王家卫肯拍,感谢Leslie和Tony肯演,我连跟他人同看电影都会排斥,只因为隐私的情绪不堪触碰,在镜头下做出这样隐秘忘情的开敞和回应,那就更不可能是很愉快的经验了。Salute to Leslie & Tony。

《阿飞正传》把我看《春光》的胃口调得很高,因为我知道那种魅惑他可以演到十足,Leslie就是这样用他的高标准宠坏了我们。我穿过凌乱细碎的光影交错一路看下去,看到何宝荣挂了重彩回来,看到他乍着受伤的手用胳膊搂定黎耀辉后本来想笑却忍不住要哭,看他在确定对方不会推开他后微微一个趔趄,将自己更深地托付到黎的怀里,看他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孩子,看黎耀辉心疼地轻轻抚拍他的肩背,看得满心都是酸楚。类似的感受在《金枝玉叶》里复制了一次,《金枝》里他唱《Twist and Shout》固然震撼,不过袁咏仪扮演的那个清新纯真的女孩如黑暗中的小天使般,用手掐了掐他的脸颊,给这个有困电梯恐惧症的乐坛精英男子以安慰的温情场面,是我看完后脑中反复的微笑回味,只因我对一切温柔生物受伤的样子都没有任何抵抗力。Leslie实在是温柔敏感————拜托千万不要告诉这是女性的专利。乐坛影坛我不熟,至少以我的阅读经验,敏感温柔的男作家车载斗量,而且,从整体上看,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甚至要优于女性,因为女作家容易出现一些泛滥的涂饰和不合时宜的神经质,将分量本不足的感情错误放大,最后反而会对敏感和温柔的纯净表达造成损害————呃,我没有性别歧视,真的没有。还是我的王安忆说得对,在温柔上区分男女是非常狭隘的,这是属于人性的特质而不是
针对某一性别的,而人性只有二分法:好的和不好的,深刻的和浅薄的。我很肯定Leslie身上拥有许多好而深刻的东西,否则他的戏不会令我如此感动。并且,他亦是一位男性魅力很完备的人,像我这种热烈向往盛唐兴象的女性,可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去喜欢一个发柔骨脆的“娘男”的。

很不客气地说,许多关于Leslie的所谓“争议”简直就是流言和诬蔑。与“像女人”如影随形的流言,还有借由他的某些演出流露出骀荡秾丽的风情,然后就胡乱生发,直说到不堪。看Leslie的一些表演让我怀念李商隐的《燕台四首》“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暖霭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冶字倡字如果摆脱陈腐的成见来看,是何等色泽鲜明,精力饱满的字样。冶字之美,倡字之盛,千红之缤纷,长条之披拂,岂不皆可从这两个字中想象得之。遍相识三个字,更是表现了全心的奉献与追求。”(叶嘉莹)如果你模仿过这种诗风,你就会马上发现这种冶艳蛊惑而深幽窈眇的风格是很难写的,它从思想性社会性等方面无从借力,所依凭的,全部是艺术家自身心灵中弥满的深情极怨,掺不得一点水。Leslie真是委屈,作为表演工作者,他用来创造艺术的手段和他自己离得太近了,必须附着在他的身体发肤之上,不像义山,好歹隔了人与笔墨的距离,不至于写了冶叶倡条,整个人就被定义为冶叶倡条。很多人喜欢说Leslie性感,我亦喜欢看他跟别的表演者亲密接触的戏。情色的那种感觉是很难演的,你的感觉到了那个份上,然后你方才可以做与之相称的事情,否则场面将是非常丑恶的。艺术就是这样,有质和量的严格区别,别想骗得了人。不少演员演起吻戏四肢僵硬,嘴唇乱动,令人不忍卒睹。而Leslie,每当他投入地去吻他戏里的伴侣,都让我感到心旷神怡,感到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缔结的深层关系。所以说他性感,不如说他深情,或者这两者本身就是不可拆分的。

现在该说说Leslie的歌,这是促发我为他写点东西的直接原因。我喜欢他的戏,但从没想过去找找他的歌。策反这一切的动力是的灰,一个荣迷们所熟知的名字。我本是为奉陪我家bf去听学友演唱会而当歌做功课,顺路点进他的文件夹下一首《往事不要再提》,只因我忽然忆起的灰姐姐说那人唱歌是 “一把好嗓子”,“质如纯金”。我对文字很敏感,“把”这个有质地的量词吸引了我,“纯金”这个形容也让我心生好奇。不听则已,一听,便惊呆了: “谁人有此?谁人为是?” 柳枝为义山之诗所发的,煎促急迫的惊呼也是为此吧。谁人有这样优美的心魂,谁人给我撼拨振动的无限惊喜?

“质如纯金”出自事后的论定,考虑到我初见的蓬蓬然的惊喜,还是这个形容更妙些:他一开嗓,“就好像有万千金絮飞扬起来,简直令人有瑟缩之感”(《启蒙时代》)。在他的准确传达下,每一个汉字都都像能自说自话,焕发出动人的表情。 “雨”“里”这样的句尾,由他压起来真是黯如雨、沉入里;“抹”是棉布抹在桌子上,说不清这痕迹是要增还是要减;“继续”是努力加餐饭式的勉以为继,“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这一句不是唱歌,“你就不要”这四字简直就是耳边的轻喟。“爱情”这两个字是这万千金絮中最最温暖纯粹的一朵,所以为它“目眩神迷”那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目眩神迷”,这清醒受痛的四个字并非在描述初面爱情的迷乱,而是反省过后,仍能笃定地陈述只有这样才是对的,好的,是有情生命的正常反应,为此受了多少苦也并不后悔。这种清醒的担荷才是这四个字为何会显得如此深情切肤的魅力所在,也正因此,其下的两个保证才全部有了着落:“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以及“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始终”这两个字,他发的低而促,似乎是介于正齿头音和正齿音之间的音。听听后面的“言不由衷”就知道,这里可不是他发不正,而是上平的一东韵太平正,太过于往而不返,因此不够郑重其事。这保证不是做给别人看,是做给自己的,所谓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所以它也是一个质如纯金的保证。什么是“始终”?始终就是一辈子,差一分,一秒都不算一辈子。这样的话其实是不堪倾吐的,一定要说的话,那就只能用他这样仓促的方式讲出来。

于是开始夜夜笙歌,一首接着一首,绵绵不绝地听下去,余音绕梁。 听他唱“但愿是潇洒告别,休说可归返”,想他真的一去不返,忽然很难过。我是疏懒之人,不爱动笔,却感到表达的迫切需要了。他把一切美好传达给我们,把黑暗留给他自己,而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只是思念罢了。我现在很想哥哥,也很想我爱过和爱着的一切人。中秋是个温柔的节日,它的重心落在月亮和思念上。非常感激听我啰嗦至此的朋友,中秋快乐。

lust. caution–zz

发信人: plainheart (Si judicemus, judicemur), 信区: Movie
标  题: 考据癖想像中的爱情:在纽约两看《色戒》
发信站: 水木社区 (Thu Oct 25 01:59:29 2007), 站内

《色戒》只是在东西两岸的大都市上映,去东部游历正遇上,于是两次去看,可巧每次不是大雨倾盆就是淫雨霏霏,阴冷的调子和电影暗合。

李安谦谦君子,这次说《色戒》"不讲道德伦理,只讲男女之间界线模糊的状态"。到了享誉全球、名字成了金字招牌的时候,大导演可以从心所欲、不管逾不逾规矩了。

报道说,他和演员们因为拍摄的压力而痛哭,我看不见得,电影人的巨大创造力是有巨大感知性为前提的,那种所谓的界线模糊的状态,折磨人的程度,就是古往今来、他人自身,千千万万的感触一并全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怎不有天地悠悠、怆然泪下的情形?而李安在媒体前面表示,希望汤唯全裸出镜以后还能嫁得好人家,才是大导演时时感到规矩的存在,隐隐的担心。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天下的故事、人情,无论多离奇,几千年之内也都有了。李安的《色戒》,是在一个面目不清的本体上,又多增加一个像。第一层,郑苹如刺丁案,一像两形,又是民国海上的香艳传奇,又是志士报国有憾的扼腕叹息。第二层,张爱玲万字短文披阅三十载,这次书写行为本身,就已经被认定是在编织对胡兰成的爱恨了–痴心错付、郎心如铁,小节就如此不堪,大节上还是个汉奸,哎,罢了罢了。第三层,小说《色戒》是一个藏头露尾、欲言又止的故事,你看到老易的好色、王佳芝的肉感,把打破时间顺序的一个个场景连缀起来、看懂了,是文学意象的玩味。而电影《色戒》这第四层,确是一个文化考据癖复原历史、想像爱情的产物。

我看李安不是要复原刺丁案的历史,刺丁案的版本够多、故事性够好了,李安也不是要讲文人汉奸和伤情才女的爱恨情仇,也不是要照小说《色戒》拍个王家卫似的风格电影、在故事上做减法、在风格上做加法。李安要做的是讲一个完整的、不需要想像空间的故事,他的意图,是借《色戒》情节的一个影,捕捉张爱玲对城市物质生活场景的描写,复原三四十年代的孤岛上海,历史生活的片断。他的这些"以诗证史"的精神,成就了电影里的街道、电车、人力车、梧桐树、西点店、绿屋夫人服装店、印度人的珠宝店、不刮腋毛的阔太太、汪伪大员的书房、馆子里的评弹等等。顺着这个逻辑,李安也许这样想,如果是一个《色戒》样的事发生,真实情形应该是怎样呢?他便真的编起了王佳芝和易先生的恋爱史来。

这是怎样一种关系呢?张爱玲有她辛辣的总结,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是虎和伥的关系,是终极的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李安在媒体前解释,《色戒》是他"中年危机"的产物。他想说的,就是开头那句,这电影不讲道德伦理,讲男女间界线模糊的状态。

是不是人到中年的光景,任何事都不复最初光明万丈的那样了、而当生活成了习惯、渐渐很多事物都变换了一种情形,人又需要一种新的自处自为呢?

爱情不再是举案齐眉,爱情是没人逼你、你却偏要去夹缝中求生存。张爱玲说,爱情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所以,李安的电影里,王佳芝和易先生的爱情是畸形的,它没有希望,它违背初衷、它没有道理可讲。小节上,它没有道德伦理,大节上,它没有原则立场。

然而这朵恶之花,就这么轰轰烈烈开放了。它从性开始,电影里这性完全没有香艳色情的感觉,只是两个心里恐惧、有精神压力的人在互相诉说释放。

日式酒馆的那出戏是张爱玲小说中没有的,算是李安对这桩爱情时间做的最大胆而动人的想像。易先生在酒馆里听艺妓唱歌,说它像哭,发感慨说日据局面江河日下、好景不长。作为汪伪高官,这是对他自身功业的否定。

于是王佳芝唱了一曲《天涯歌女》助兴,歌分三段,第一段唱天涯海角觅知音,我只当是王佳芝唱两个人的感情,易先生也能笑着欣赏;到第二段唱"家山北望泪沾襟",王佳芝放慢了速度,钩起人山河破碎、家国不再的伤感;到第三段,她降低了八度唱"人生谁不惜青春"时,全完全是对人生短暂、生命无常的感慨,唱完她躺倒在易先生怀里,易先生很自然流出了眼泪。我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深深浸透在易先生的泪水之中,想,身边这些要看字幕的老外,能理解这其中的深意吗?到这一刻,王和易的感情达到了高潮,完全成了世事难料、风雨飘摇中有情人之间的相濡以沫、惺惺相惜。

所以,我们不要再纠缠于王佳芝为一颗钻石,就出卖自己和同志这样的疑问了。最后那颗钻石,只是压垮她情感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李安用他考据癖的精神道出了不可道的男女之间模糊的界线,而我却在这里笨拙地想用笔描摹出电影传达出的那难以名状的情绪。

闲话:汤唯决是脱了,没错;但她那把瘦弱的身子骨没有什么特别的,而影片中她所表现出的克制的愤怒、怨恨的诉说、忘情的呢喃,女学生的才华、纯洁、坚毅,阔太太的风情、精明和适度,是很多明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