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place near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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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中和家人同行,车停在妇产医院的门口,我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没有进去;仲夏,一个天色还算明朗的傍晚,在协和东区的老病房,与兄长们合力把尚在手术昏迷状态的老人完成推车到病床的一蹴而就,骨瘦如柴而冷冰冰的脚踝让我心里阵阵恐慌;这年尚未挨过,转眼来到冬天,回到故乡,日日辗转在耳熟能详的老医院和家的两点一线,一个抽象的代名词和一些寒暄而过的画面转而成为一部货真价实的连续剧,进入角色前来不及迟疑蹙眉,导演喊了camera,胶片开始记录,我用有些急促慌张的呼吸声代替往日理性而冰冷的旁白,你看到了沉闷压抑的情节,但都是真的。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很乐观,相信现代医学的高明精准和摸在手上真实确凿的统计数据。签字之前年轻的实习研究生把细节要害历历尽述,我把一些陌生的专有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肾蒂、下腔静脉、远端转移,对面那些听上去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我告诉她那只是例行公事的宣讲不必太过挂怀。回到病房,爸爸问为什么这么久,我不以为然的解释因为旁边有人大声喧哗沟通很耗时,而且,医生们总是要尽量显摆他们专业知识的渊博,好让我们敬仰并言听计从(当然,也的确是绛紫的)。

于是,转过来这个崭新的工作日,我第一次意识到还有比上班更漫长的休假日。

早晨阳光很好,冷空气被隔绝在窗外,隔壁床80岁的老爷爷吃过早饭后精神矍铄,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她四十岁的小女儿去上班前祝我们好运,我微笑着点头,并在内心充满未知数。陌生人的问候和祝福总是那么毫无迟疑和吝啬,而在熟识的朋面前却迟疑和局促,虽然后者可能更为具体,却也更难被脱口而出。相对bbs、msn或者手机短信构筑起来的网络时代的脉脉温情,有时候我真的更愿意看到藏在0和1后面那双温暖的手以及诚挚的目光。

推车进入电梯,所有人都被挡在门外。之后的时光仿佛停滞,我们开始无所事事和无所依靠。空荡房间和漂浮的灰尘,柜子上隔日的鲜花略带倦色,围在旁边的苹果香蕉尽是沉寂。外面的工地新的住院大楼正在从基底慢慢生长起来,衣衫单薄的建筑工人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手头工作,钢筋和木板,被搬运和切割,架设在合适的位置,成为大楼的躯体,一具健康和充满希望的躯体。

当太阳走到城市的另一边行将远去时,同样的推床终于被送了回来,同样的人和衣服,植物颜色的垫子和被单。回到床上,盖上白色被子,一切就好像倒带一般回复先头的样子。但我知道这只是幻觉:他不再能行动自如,需要被人们直挺挺的抬回去;他偶尔睁开的眼睛满是迟滞和劳累,不再能给我一贯笃定的微笑;他的下身有管子被接出来,红色的血液黄色的尿液被盛在里面;而手上,从插进静脉纤细锐利的针管里,一些冰冷的液体被缓缓注入,一寸寸占领他没有温度的身体。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缺失经验的关上灯,想给他一个平静安稳的夜,然而针管的脱落却让他整个手掌被湿漉漉粘渍渍的血液浸没,沾湿一片褥子,嘀嗒砸落地面。这个错误、我的内疚和他呆呆看我的眼神,虽然那只是出于麻药过后的乏力,我仍然难以原谅自己,在护士的所有处理结束后,推门出来,在安静的走廊踱步、失神、啜泣,重复这里每一天每个人都可能亲历的行为,感到瞬间的崩溃和难以自持。曾记为了看电影、k歌、大洋彼岸的email而熬夜等待黎明,这一次,终于是为了最爱我的人。破晓以前,他身边,从每一次双眼微合的小憩里回过神,掀开被子一隅偷窥手臂、看看输尿袋、他的嘴唇,那些时候真的希望我们能互换,一如很多年前。

离开的时候又一天的忙碌已经开始。新修的如同shopping mall一般的门诊楼,在玻璃顶棚笼罩下大厅明亮宽敞。我站在滚滚而下的扶梯,看到忙碌的人流在每一处涌动。有人陪伴或者独自一人的,缓步向前或者一路小跑的,在收费处、候诊区、各个检查室门口,看不清面目表情。一位表情木纳的中年妇女正从2楼迎面而上,她手中的塑料袋里有一个浅色保温瓶,而她的身后,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神采奕奕的相互调笑。这个满是天使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渴望被拯救,渴望摆脱病魔甚至死神的纠缠回到天堂一般的人间,期待着再一次和至亲团聚,享受忽然间变得来之不易的简单的小幸福。而另一些,当他们被推向地下一层永远不能回来后,是不是被长着翅膀的天神托去真正的天堂了呢?

发布者

babble

一个人走路吃饭骑车,还有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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